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引言:

在我国苗族、壮族、白族、仡佬族等一些少数民族聚居地有一重要节日习俗,即农历七月七日的“尝新节”,人们还常以民间谚语“先打的谷子先敬狗”来描述尝新节。实际上尝新节并非少数民族特有的传统节日,追溯“尝新”之源,“尝新”与“荐新”乃是中国传统古礼俗之一,先秦时期便成为重要的饮食文化与礼仪。谈中国饮食文化,可不能单纯的将人们平日的饮食作为口腹之需,其中的文化蕴意不可忽视。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中国古代饮食文化与节令之间,一直存在密切的联系。“尝新”与“荐新”是宋代节令饮食活动的重要内容,既是社会活动,亦是文化活动。宋代时古代饮食文化高度发展的重要阶段,其“尝新”与“荐新”在继承先秦至隋唐以来的饮食文化精髓,得到极大的发展,成为宫廷贵族、文人士大夫以及普通百姓节令饮食风俗与祭祀礼仪的重点内容,并对明清乃至今天的饮食风俗有深远影响。

“尝新”与“荐新”之古礼溯源

古代“尝新”与“荐新”的饮食风俗最早可能来源于史前时期农业的发展与先民的农业祭祀。农业的形成是人类发展史上的重大变革,改善史前先民的生活条件与饮食结构。史前先民对农业生产与粮食谷物的重视观念一直流传,甚至贯穿整个中国古代封建王朝,使得农业生产成为古代社会发展所依赖的中流砥柱。对农业生产的重视亦极大地影响古代的饮食文化发展,“尝新”之俗与“荐新”之礼便是古代重农观念的主要体现之一。

“尝新”的饮食习俗早在先秦时期便已经在社会各阶层中普及,而“荐新”成为祭祀礼仪的重要内容,是先秦及以后的一种以各节令初熟的五谷或水果蔬菜祭献天地神明与祖先的祭祀礼仪。目前已知关于“尝新”与“荐新”的文字记录见于先秦文献资料之中,以荐新的起源的记录为最早。 殷墟甲骨卜辞中关于祭祀礼仪记载的“登黍”、“登豆”、“登麦”,“登”字形状为双手捧盛装之器以献祭,其反映的就是古代农事收获后以“黍”“豆”“麦”祭祀的礼仪。荐新,作为祭祀礼仪, 以各节令的新鲜食物献祭于宗庙, 是古代封建社会早期的宗庙祭祀内容之一。“荐新”,或说作尝, 或称作荐。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先秦史籍中亦有明确记述,诸如《礼记·月令》中:“仲春之月‘天子乃鲜 (献) 羔开冰, 先荐寝庙。’孟夏‘以彘尝麦, 先荐寝庙。’仲夏‘以雏尝黍, 羞以含桃, 先荐寝庙。’孟秋‘农乃登谷, 天子尝新, 先荐寝庙。’仲秋‘以犬尝麻, 先荐寝庙。’季冬‘乃尝鱼, 先荐寝庙。’”《通礼》中亦说道“岁逢令节荐新物”。

荐新是祭祀之礼, 古人重视祭祀, 因此荐新之礼非常神圣、庄重, 不敢对神灵有丝毫的亵渎, 其中, 行荐新之礼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先荐寝庙”, 祖宗享用后才能自己享用。只有“荐新”之后,人们才能“尝新”,享受节令五谷果蔬带来的欢愉。

先行“荐新”之礼,后行“尝新”之食俗,这在古代封建社会的统治阶层表现为国家性质的祭祀礼仪,礼成于世俗,民间的“尝新”与“荐新”虽不似国家祭祀那般隆重,却依旧十分盛行,深受百姓的重视。

先秦时期“尝新”与“荐新”已成礼俗,并传承于后代各朝,汉唐两宋皆各有发展,明清及以后亦未曾消逝。唐代重酒,宋代重食。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唐代的“尝新”食俗多是如同“空腹尝新酒,偶成卯时醉”的无酒不欢,而宋代“尝新”与“荐新”制风格迥异与前唐诸代,多是如“冉冉流年不贷人,东园青杏又尝新”一般的清新雅致。宋代社会风气朴素淡雅,文士风度高雅,“尝新”与“荐新”亦形成富有独特风度的饮食文化。

宋代“尝新”与“荐新”的食俗之风

宋代沿袭周代礼制中的习俗,亦是先荐新,用时令新物祭祀祖宗,之后人们再尝新,享用谷物果蔬。宋代荐新的祭祀仪式以皇家祭祀为最高规格,与一些国家重要祭典一样,是在太庙举行,即是宋朝帝王的祖庙之中。各代帝王荐新品物多少有些变化,宋至清几朝,便有不同。

据《宋史·礼志》的记载,宋代皇宫内四级节令的荐新品物多达50余种,十分丰富。

宋代荐新的五谷果蔬种类以及搭配各有讲究,并且随每年的四季节令而变化,四季每月的孟仲季之月亦各有不同。宋代每年孟春之月荐新鲜时蔬,以韭菜和菘菜搭配鸡蛋。仲春之月荐冰,季春之月所荐蔬菜为新笋,水果要有桃。孟夏之月尝新熟的麦,并搭配猪肉,仲夏之月所荐水果为瓜搭配禽,季夏之月所荐水果以芡和菱为主。孟秋之月尝新栗与新穄,配以鸡,水果为枣和梨,仲秋之月尝新酒与新稻,蔬菜为茭笋,季秋之月尝新豆与荞麦。孟冬之月尝兔肉和栗米,蔬菜为藷藇,仲冬之月尝雁和獐,季冬之月则尝鱼。大概有二十八种,厨司烹治后盛于牙盘食器中,到卜算的吉日之时荐献于宗庙中。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与宋朝皇宫隆重庄严的重荐新祭祀相比,普通社会各阶层的荐新祭祀虽同样以四季节令的五谷果蔬为主,却较为简洁,但同样深受重视。宋朝平民百姓亦是在每年节令之时,在祖宗牌位面前摆上几盘时新的五谷果蔬。民间百姓之家的岁时荐新祭祖多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尝新”的饮食习俗更为普遍,随性之余亦别有雅趣。

“尝新”与“荐新”的节令日期的选择大多是古代农历的月半之前,诸如正月初一、二月初二、三月初三、五月初五、六月初六、七月初七、九月初九,这些荐新节令日期较为特殊,不仅便于记忆,还蕴含一定的特别意义,常与当时人们祈福求平安顺遂的心理愿望相关。荐新与尝新的节令日期的选择,宋朝富贵之家更为讲究。京师贵家用事,多在上旬。门户吉庆,和合兴旺,逐月初五日月生魄,干事随天地之气,请宾客和合,多在月半之前。若月望之后,气候渐弱,全不中用。朝庭拜相,亦用上旬。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尝新”与“荐新”并非宋代独有的饮食文化,却在宋代朴素雅致的社会风气的影响下独具时代特色,并且广泛流行于社会各阶层,深受宫廷贵族、士大夫以及百姓之家的重视,这与“尝新”与“荐新”独特的运化蕴意有关。

宋代“尝新”与“荐新”的文化蕴意

宋代宫廷贵族、官僚阶层以及平民百姓之家皆重视荐新与尝新,既有礼仪祭祀的规范,亦是饮食习俗的重要体现。所尝所见的四季节令新熟的五谷果蔬,在完成礼仪祭祀与口腹享受之余,更多的是文化蕴意的传承。宋代荐新的祭祀之礼按照时令节序将当令的新鲜果蔬奉献于祖先和神灵,反映的是宋人对祖先和神灵的崇敬。宋代荐新的进献物品贵在新鲜,名目繁多, 都有当季的特色, 人们感谢神灵和祖先的保佑, 并希望来年继续持佑, 因而几乎所有新物收获到手都要首先敬献于神灵和祖先。同时这亦与宋人顺应万物生长规律的思想有关。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而宋朝皇室以下的社会各阶层的荐新与尝新仪式皆以家庭为单位,蕴含传统礼仪思想中敬老、爱幼、尊长、孝亲的美德,并在尝新的饮食活动中得到充分体现。家庭中感情敦睦,人人都受到教化,传统也因此一代代延续下来。荐新与尝新作为宋朝广泛的一种社会节令活动,并非局限于家庭范围之内,宋人亦通过各类尝新的饮食活动,扩大交往,联络老友新朋的感情。亲戚之间,邻里之间,师长后下之间,友朋之间,人际关系得以调整,相互的馈赠宴请,在共同享受节令新鲜五谷果蔬带来的口腹欢愉之外,亦是交流感情,享受生活的重要方式之一。

宋代荐新与尝新不仅注重新鲜五谷果蔬的种类选择与搭配,亦十分重视日期的选择。不同的季节时令,有不同品类的风味饮食,这些时令果蔬不一定非得是美味佳肴,但却含有一些特定的意义。一是具有带来福气的象征性意味,宋人认为“尝新”可给人带来好运福气;二是具有一定食疗作用的实用性意义,季节时令性的“尝新”被宋人视为保健食物的享用,可防病治病,健美体魄。重要的时令节日在季节变换之时,人体有亦有相应的变化与适应要求,这时要讲究饮食调治,才能强健身体。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宋人的尝新与荐新,不仅仅是祭祀仪式、团聚欢娱和酒足饭饱。尝新的同时,亦是辛勤耕种,丰收五谷果蔬的喜悦,在尝新的喜庆氛围中,个性得到陶冶,传统思想得到延续,人们内心的寄托与希望得到寄托与升华。

宋代“尝新”与“荐新”中的文人情怀

宋代士大夫深受赵宋王朝统治者的重用,具有较高的政治影响力,同时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亦有引领之意,尤其是在宋代文人士大夫朴素淡泊中追求高雅情趣的饮食风格的影响下,“尝新”别具雅致,尽显文人风度。

春日果蔬尝新最具风情,人们食树上花、枝上芽,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恩赐。而梅花、榆荚、椿芽、松黄,更是宋代文人入馔佳品,风雅而别有雅趣。春季尝新,食“蜜渍梅花”,“剥白梅肉少许,浸雪水,以梅花酿酝之,露一宿。取出蜜渍之,可荐酒,较之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且将新雪试新茶,“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一食一饮皆是风雅韵致。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尝新”与“荐新”亦是宋代文人士大夫情怀的重要寄托。纵使清贫,亦有“草草杯盘莫笑贫,朱樱羊酪也尝新”的淡泊雅趣;即使在平淡的田园生活之中亦有“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的人间清欢;看尽世间山水,耄耋之年亦不曾失去“松槽葛囊才上榨,老夫脱帽先尝新”的雅趣。在文人士大夫看来,尝新更多的是生活的雅趣,亦是平淡之中透过“尝新”的新鲜事物感受到新的希望与动力。

宋代以后,尝新与荐新的饮食礼俗不曾消失,依旧为明清各朝沿袭,并各有特点,却难再胜过宋代文人的风雅。尝新与荐新的饮食文化不仅是古代历朝的传统,亦是现今珍贵的文化传统之一。

“尝新”与“荐新”的历史遗风

中国古代尝新与荐新的饮食文化深深影响着周边国家的传统文化,现今在韩国与日本的传统习俗中依然存在尝新与荐新的遗风。在韩国的传统农耕习俗中, 每当有新的收获物时, 人们都要举行仪式祭拜神明和祖先, 敬献新谷或时鲜水果, 然后再自己享用,这便是来源于中国古代的尝新与荐新的饮食文化传统。

与之大同小异的日本节日“尝新祭”,亦是来源于中国古代荐新祭祀仪式的传统。

宋代尝新与荐新:四季节令,食新熟五谷,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

现今,国内贵州、云南、湖南等地区的一些少数民族依然保留尝新荐新的礼仪祭祀活动,并成为他们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苗族、壮族、白族、仡佬族、傣族等少数民族十分重视农耕,非常看重与农耕息息相关的尝新节,甚至直至今日,依然保留着这个历史悠久的传统习俗。他们尝新的食材多以新米为主,但其形式却是迥然不同的,其中有些做法在现代的人看来甚至有些匪夷所思,殊不知其亦是中国古代华夏民族传统文化的遗风。

宋代“尝新”与“荐新”并非单纯的满足口腹之欲,更多的是宋人继承先民们重视农业生产与季节时令规律的思想的体现,亦是顺应季节时令食用相应食材,以防病健身的食疗观念的表现。尝新与荐新之时,家庭中有传统思想道德的延续,文人士大夫则尽显风雅之趣。

参考资料:

《饮食史话》、《宋史·礼志》、《礼记·月令》、《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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